凡煙小說

第199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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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那之後, 獅鷲經常會趁著喝水的工夫,讓沼澤女妖幫忙壓制深淵氣息。

但“壓制”的效果微乎其微——歸根究底,沼澤女妖只是把獅鷲身上的深淵氣息轉移到自己身上, 不能阻斷深淵氣息侵蝕的進度、也不能凈化已經被汙染的部分。

獅鷲一天天地衰弱下去。

黑霧纏上它的羽翼,如同過去在冬日山谷中彌漫的、帶著沈重露水的霧氣。

曉漸漸沒辦法擡起自己的翅膀了,它只能趴臥在那片鋪著毛毯的沙地上,發出沈重的喘息聲。

斯圖亞特似乎明白了什麽。

提燈的光芒閃爍了一下。

在荒蕪的世界中, 這點微弱的光芒就像是飄搖的、即將熄滅的燭火。

斯圖亞特跪坐在獅鷲面前, 盡力斂去眸中的淚光, 強擠出一絲笑容:“曉,曉, 你不能再待在這裏了。我們去拜托沼澤女妖, 讓她想辦法找到那個不穩定的缺口, 把你送出去, 好不好?”

“小斯孤零零待在這裏,會覺得很孤單吧?”獅鷲覺得眼皮很重,但它沒有睜眼看都知道, 斯圖亞特現在是一副怎樣的表情。

它知道的, 它一直都知道的。

無所不能的王子殿下其實很怕孤單。

在斯圖亞特還很小的時候,對繼承人寄予厚望的國王陛下,讓他單獨搬去了獨棟的寢宮。

寢宮很大,也很安靜,侍從對王子殿下抱有過分的敬畏, 即便是偶然一句帶著玩笑意味的話語,都可能讓他們跪在地上、流著眼淚磕頭。

寂寞又孤單。

小小的王子殿下經常抱著毛團似的鳥雀, 坐在窗臺上, 或是看書、或是發呆。

斯圖亞特不喜歡把自己的小抱怨告訴其他人, 只是悄悄說給它聽。

今天的湯有點甜,大概是廚子把鹽和糖弄混了,試菜的侍女不知道他的喜好,以為那本來就是一碗甜湯;

他前些日子看的一本書被侍女收起來了,夾在裏面當書簽的葉子被她清理了出去,因為那本書太厚,他找到自己看到的那頁後,對那本書的興趣已經消失殆盡了;

侍女把他前段時間打獵順手帶回來的兔子養得很好,他經常看到她們圍著兔子餵草,笑容很明朗,他原本麻辣兔頭的想法只好無奈擱置……

寢宮很空曠,夜晚的時候下床喝水,腳步聲都會有回音——雖然有點寂寞,但斯圖亞特並不打算讓侍從進來作陪,不然他們每天都是惶恐度日、連覺都睡不好了。

王子殿下從不承認自己害怕孤單。

但是,在入睡前,他總是喜歡把海東青安置在枕邊。

直到海東青蛻變成足有一人高的獅鷲,之後每一個夜晚,它也還是會攏起翅膀,蜷縮在斯圖亞特身邊。

聽到獅鷲的回答,斯圖亞特一怔。

握著魔杖的手一點點攥緊胸口的布料,仿佛是想要借此來詰問自己的心。

無聲的沈默持續了很久,斯圖亞特說:“沒關系的,我可以和沼澤女妖待在一起。”

獅鷲擡起翅膀,輕輕蓋在提燈上:“笨蛋小斯,不要連自己都騙過去啊。”

提燈裏的火焰搖晃了一下,斯圖亞特捂住眼睛,聲音有些顫抖:“不可以繼續下去了,你會死在這裏的。”

說出這句話的瞬間,他恍然回神——

比起勸告,這句話,更像是接近脆弱的挽留。

不對,不對,不應該是這樣的!

他張口,想要說些什麽來彌補,但這片刻的動搖,已經足夠讓獅鷲察覺。

或者說,它從一開始就知道,也在一開始,就下定了決心。

獅鷲慢吞吞貼貼提燈,像是從前用羽毛溫馴地蹭著他的臉頰。

它說:“小斯,不要哭,只是因為這裏沒有風,所以我才會有點沒精神。”它用盡量輕快的語氣道,“別想著讓我出去啦!缺口已經被封死了。”

斯圖亞特扯出一個悲傷的笑容:“是嗎,那你只能和我待在這裏了啊。好虧的買賣,如果你沒有跟下來的話,尤菲米婭說不定會看在我的面子上,讓你當個眷者哦?”

明知這是通往終焉的旅途,但獅鷲還是忍不住笑了起來。

【小鳥,離開這裏吧,我認識一位深淵領主,下次它要扯開裂縫的時候,我把你丟出去,好嗎?】

沼澤女妖的話語在它腦海中一閃而過,獅鷲將這個秘密埋葬在無風之處,用最歡快的聲音回應道:

“那可真是光宗耀祖。”

小鳥放棄了離開深淵的機會。

纏繞在獅鷲身上的深淵氣息一天比一天濃厚,沼澤女妖在某一日,嘆息著說:“現在可好,小鳥,你想走也走不了啦。汙染已經擴散到你的靈魂,把你變成介於‘中間’的存在了,和那家夥一樣——外面的世界對生靈有一層天然的保護膜,裂縫則是撕開了它。換句話說,想要出去,只能是純粹的生靈,或者是純粹的深淵怪物。”

獅鷲說:“沒關系的,我本來就打算留在這裏嘛。”

沼澤女妖摸摸它黯淡的、被黑霧浸染的羽毛:“可憐的小鳥,還有一個不太好的消息——因為深淵氣息已經盤踞在你的靈魂上了,之後的壓制會更痛,是直接撕裂靈魂的那種痛楚。而且…這樣的痛苦是持續性的、不斷累積的,你還要繼續嗎?”

沼澤女妖無法修覆靈魂上的裂痕,她只能寄希望於小鳥。

希望倔強的小鳥可以盡快放棄,雖然無法回到上面的世界了,但它至少可以從痛苦中解脫。

但是,就像她預料中的那樣,獅鷲沒有放棄的打算。

“好心的小姐,請繼續幫助我吧。”獅鷲說,“無論如何,我希望活著的時間,可以盡量久一點。”

深淵氣息像是一株不斷生長的吸血藤,紮根在它的靈魂上。

每一次的“壓制”,都是粗暴地扯去藤蔓,藤蔓上的尖刺與動搖的根部,都將它的靈魂割得鮮血淋漓。

深淵氣息無法徹底祓除,吸血藤依舊保留著根部,每時每刻都在吸引更多的氣息、汲取它靈魂的養分。

“好痛好痛好痛好痛——我是不是要死了?”

深淵裏沒有風,這句接近呢喃的話語不曾傳進任何人的耳中,獅鷲凝視著自己黑色的羽翼,晃晃悠悠地走回斯圖亞特身邊。

身體上的衰弱與靈魂上的痛楚,很快就擊倒了獅鷲。

不,應該說,它能在靈魂瀕臨破碎的情況下,堅持那麽久,已經是一個奇跡了。

即將邁入死亡的那一天,獅鷲稍微恢覆了一點意識。

它聽到沼澤女妖在唱有關深淵的歌,斯圖亞特坐在它身邊,壓抑的哭泣聲帶著無盡的苦痛。

獅鷲想讓斯圖亞特不要哭,但它已經沒有力氣說話了,也沒有力氣擡起翅膀,輕輕蹭蹭那盞提燈。

真是的,笨蛋小斯,原來這麽不舍得我啊。

明明很害怕寂寞和孤單,卻總是藏在心裏,表現出一副很可靠的樣子——都已經足夠可靠了,稍微脆弱一點、把自己的情緒說給大家聽,也沒什麽的吧?

……算了,還是繼續可靠下去吧,希望好心的小姐願意看在那些烤肉的面子上,收留一下小斯。

如果可以的話…還是希望可以留在小斯身邊啊。

這個願望像是一顆小小的火星,在它即將歸入終結的意識中燃燒起來。

恍惚間,數不清的聲音在它耳邊響起——

“我不想死!好不容易才搶到那麽多錢,我還沒有狠狠羞辱那些看不起我的家夥、把他們狠狠地踩在腳下,我怎麽能死?”

“是他先挑釁我的!我的莉娜只是被他的錢蒙蔽了雙眼!只要殺了他,殺了他!莉娜就會回到我的身邊!該死的是他!為什麽我也要付出死亡的代價!”

“拜托了,讓我活下去吧!你妹妹對我笑了啊!她喜歡我!這不是強迫,之後發生的事情也只是意外而已!你要殺死你妹妹的戀人嗎!”

越來越多的聲音交織在一起,漸漸組成同一種聲音——

“■■■■”

獅鷲的意識漸漸遠去,但它並未抵達終焉。

“小斯,不要哭,我會回來的。”

“不管是變成什麽樣的存在——”

戚曉:“我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。”

她註視著闔上眼睛的獅鷲,心中隱約浮現出一個猜測。

宋驚棠以一種堪稱慎重的語氣,道:“剛才那些聲音重疊起來的聲音,很模糊,但是,給我的感覺很危險,就像是惡意的集合體一樣——比沼澤女妖的沼澤還要嚴重一點。曉曉,你聽清楚具體的內容了嗎?”

“師兄?”

問題被拋過來,鄔九搖頭:“我也沒聽清。”

戚曉:“感覺和這次的任務有關。繼續觀察一下吧,獅鷲現在的狀態還不是我們之前見到它時的樣子,之後肯定還發生了什麽事情。”

她思索片刻,道:“而且…有些奇怪,獅鷲死去後,軀殼居然沒有消散。”

獅鷲以自身的勇氣與意志贏得世界的認可,於是風贈予它足以跨越風雨的羽翼,自然贈予它“獅鷲”的形體。

正常情況下,獅鷲死去時,會化作純粹的能量體,回饋世界。

她看著斯圖亞特發出悲苦的嘆息,被悲傷吞沒的魂靈伸出手,觸碰著獅鷲冰冷的軀殼。

原本“不能觸碰”的距離,在生與死的界限中,被拉得很近。

一枚耳墜出現在斯圖亞特的耳邊。

——那是以獅鷲羽毛制成的,邊緣處沾染著暗色,如同凝結的血。

或許是因為身處深淵,獅鷲的軀殼沒有消散。

沼澤女妖長久地凝視著它,像是看出來什麽一般,本應帶著冰冷或蠱惑色彩的蛇瞳中,掠過一絲不忍之色。

黑蛇像是翻滾的潮,把獅鷲拖入沼澤中。

沼澤女妖說:“讓小鳥在沼澤裏安眠吧,把它的軀殼放在外面,萬一被沒有形體的怪物占據,我可是會頭疼的。”

斯圖亞特不知道回答什麽,他只是堪稱遲鈍地點點頭。

悲傷已經快把他壓垮了。

沼澤女妖不擅長安慰人,也不擅長給人希望。

她沈默片刻,幹巴巴地問道:“你之後有什麽打算?”

斯圖亞特沒有給出任何回應。

他不知道。

被丟進深淵開始,他就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麽好了。

如果不是曉,他可能都沒辦法維持自我。

他現在的力量,保證魂體的穩定都有些勉強,更不必說對抗深淵了。

世界不是依靠單獨的基石旋轉的,就算沒有他,大家也可以過得很好。

知道他現在的想法,尤菲米婭可能會用最冷靜的語氣把他從頭批到尾,但是…無所謂了。

神明大人自己也在為摯友的離去而痛苦吧?

紅月的映照下,紅發的英靈死死地抱住頭,發出悲傷的、接近於哀嚎的哭泣聲。

那些眼淚從他金色的眼眸中溢出,像是破碎的寶石,又在即將滴落的一瞬間,被魂體無聲吸收。

多可笑啊,魂靈的眼淚,都是虛假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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